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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平世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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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谁带我同行(3)  

2010-02-16 16:06:56|  分类: 零四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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谁带我同行(3) - 清平 - 清平世界 

艰难的96公里车路

2004年6月9日,我们包了一辆面包车去孔当。

9:45从贡山出发。

司机姓任,是一个文静瘦弱的小伙子。车很旧,新车舍不得跑这种路。车不大,安放好三个背包和一些零碎之后,仅够我们三人坐下。

川每隔一会儿就打开车门摄像。他摄像时,我很尽心地看护着放在地上的工具,防止它们蹦出车门。令我沮丧的是,到底还是把军用铲给看丢了。可是——到孔当后不久,小任竟然把铲子拿了回来!我大惊——不会是它自己飞过来的吧?原来,是县领导乘坐的吉普车在我们的后面,从那条路上过来的车寥寥无几,自然会知道铲子是我们丢的。

路非常难走,是我有生以来坐车(后来用脚走的“路”就更差了)经过的最差路段。但风景很美,到处是各种形态的——青山,瀑布,溪流,绿色的江……身体受罪饱眼福啊,值!

出发不久,遇一桥,川为之命名“首开桥”,意思是首次开心之桥。车继续前行,川问:“你说第二座桥如何命名?”我正认真地琢磨呢,他说:“次开桥呀!”呵呵,我真蠢。

出发不到1小时,遭遇第一次险情。司机提前停住车,若是开进去就难得出来了,凭我们几人的力气,是没办法把车子从烂泥坑里弄出来的。

川和岳立马下车帮忙,他俩比司机更有办法。这是两个很能干的男人,有头脑,还有些力气,并且肯吃苦,不怕脏。他们很快排除了险情,继续前行。

不久,又遭遇第二次险情。这次可比第一次的情况复杂得多,那简直算不上是路,一片烂泥和积水,高高低低的没有平面。后来我想,这种路可能与天气有关,若是下大雨,会冲毁表层的路面,而这里常下小雨,土层被浸润得很深,干土层全变成了软泥,不能承压,我们东北管这叫翻浆。东北的路翻浆深度比较有限,云南的小雨把路润得实在是太酥了,翻浆翻得也是登峰造极了。必须先把路面弄得结实一些,才可以小心地把车开过去。若冒失前行,后果不堪设想。

一个办法是把周围的干土垫过来,但这个工程量太大,而且中和那些稀泥和积水绝非易事。川和岳便在周围寻找能搬得动的石头及圆木,但泥坑太深,好不容易搬来一块石头,投进去就没了影儿,看得我直心疼——心疼那块石头,还没发挥作用呢,就提前牺牲了。再一想,也并非是牺牲,只是在铺垫的过程中做了底层。

他俩想出各种办法并试着解决。我插不上手,坐在车上会增加车的重量,到下面站着又无立足之地,于是我小心地绕到干爽的远处……回来之后看川制作的光盘,我蹲在地上记豆腐帐的狼狈相被他摄进了镜头,解说词是“猴子观海”。这段录相把我16岁的外甥逗得直笑。当时,我的洁癖还没被改造掉,若是知道后来会泥水满身,当时就不会那么死心眼儿地蹲着写字了。

记完我的豆腐帐,看他们还在忙乎,我就站在原地看风景——远处,阳光和云雾交替着光顾青山,山色瞬息万变,美不可言。近处,遍地是点缀在绿色之中的小小的红色浆果,煞是可爱。野果像缩小了的草莓,我弯腰采了几个,欣赏一会就扔掉了,小浆果极软,用手一碰就半碎不碎了。后来知道这种小浆果是可以吃的,没什么味道,稍微有一点点酸,在没有任何水果的日子里,它便是美味了。

等了好久还不见他们把车弄出来,我着急地走回去,刚好赶上他俩在推车,我赶紧找个可以使上劲儿的地方卖力地跟着推……车终于开出了翻浆路段!我暗自得意——说不定我就是拔萝卜故事里的那只小耗子呢!

重新上车,继续赶路。此时,他俩已经累得气喘嘘嘘,满身泥水,新登山鞋全没了模样。我看着自己干净的衣裤和鞋,不禁有些愧疚。为排除这次险情,川的军用铲也负了轻伤,怕后面的路况更糟,川花20元从路边民工手中买下一把“锄头”,川是这样叫它的,我觉得应该叫它镢头才对。

后面的路还真可以,这把镢头一直没派上用场,但在心理上给了我们许多安慰。到孔当之后,川把它送给了司机小任。川把路上遇到的所有人都当亲人一样热心相待。

从车窗望出去,山顶上还有凝结着的冰瀑和未融化的残雪,它们与流动着的瀑布相映成趣。面对此情此景,川背诵了一句李白的诗——“白波九道流雪山”。我想起前一句,接着把二句一起背出来。川说:“曾经记得更前面的两句,怎么想不起来了呢?”我说:“我也曾经记得,现在也想不起来了。”回家后查了唐诗的注释,“白波九道流雪山”是想象长江的九条支流奔腾向前,浪花似雪。李白的诗句成于浪漫之想象,我们异化他的诗句于实景之中。

12:25来到隧道口。

半路上司机说,前一天车只能开到隧道口。情况若真如此,后面的一半路就得我们自己背着包走了。非常幸运的是我们进来这天刚好隧道可以通过了,心中暗喜!里面很黑,路很长,地上积着不浅的水,只能靠车灯的亮光前行。我的心一直提着,生怕车在隧道里熄了火。还好,几次险情都不太大,小任光着脚下车处理一下就好了。

终于冲出了隧道!长出了一口大气。

出了隧道,凉气扑面而来。两边是灰不溜秋的雪壁,上面有铲子的痕迹,像大片的鱼鳞坑。用铲车将这么一大段比人高出许多的“雪山”铲除,不容易啊!

我们满有兴致地在这里拍照留念,因停留的时间很短,没觉得太冷。

14:30遇到第二座桥,这就是川事先命名好的“次开桥”了。他俩下车拍照、摄像,我只观景。江水如玉,清澈透明,这是地球上仅存的未被污染的江水之一,有幸来此,心中不免激动。站在桥上往江里看,那江水,那浪花,如婴儿一般令人疼爱,讨人喜欢,恨不能亲上一口。

15:25经过第三座桥,川为之命名——三胜(圣)桥,川说,既有“圣”之意,亦有“胜”之意。

我很担心被撂到半道儿,路上一个劲儿地虔诚祈祷。岳一直在同司机说话,我希望能安静一点,便去制止他,后来才明白他是用这种方式给司机提神。川的摄像把我的声音录了进去,我妹不明真相,说我霸道,我大呼冤枉。

一路上,川和岳像两个随时准备冲锋陷阵的战士,前面的路稍有一点险情,他俩立马提着工具下车排险。折腾了几个回合,我心里终于有了些底。我相信,有这两个聪明又能干的伙伴,什么糟糕的路况也挡不住我们的车,就是跟着他俩走到天涯海角我也不会害怕了。

后面的路更不平了,颠簸得骨头快散了架子。停车时,岳把副驾驶的位置换给了我,那里有可以抓的把手。我用一只手紧紧地抓着把手,另一只手扶着车座,仍然被颠得一会儿撞到车顶,一会儿又撞到车门,头被撞得最疼,其他部位被撞时就感觉不那么疼了。若是想喝口水,一定得等停车以后,行进中喝水,不是撞疼了牙,就是洒一身水,根本喝不到肚子里去。

想起他俩累得浑身泥水,我却一直在吃各种零食,让他俩吃,谁都不要,头脑里便冒出一幅对联来,马上说与他俩——

上联:英雄干活不吃饭

下联:狗熊吃饭不干活

川马上接着说——横批:各得其乐

岳只是笑着,不多言语。

15:50车到孔当。

我们的双脚终于踩在独龙江这片神往多时的土地上了!我在心中默呼:啊……

 

难忘的孔当

司机小任把我们带到三和园饭店。饭店是个木屋(后来知道独龙江到处都是木屋),靠窗有一火塘,烧很粗的木段,烟就冒在屋里,没有天窗排烟,锅和壶都是黑黑的,使用时直接把它们放在木火上,一碰提把儿,就是一手黑。

东北农村都是炉灶,有正经的烟道,烟从房顶冒到屋外。头一次见到这种烧火方式,呛得我眼泪直流,许多天以后才稍稍适应一些。年轻的女店主是四川人,老公是独龙族人,现任独龙江乡党委副书记。女店主看出我对环境的不习惯,对我说,我们这里很落后,你们来这儿就得将就点了。说得我很不好意思。我知道,自己必须快点适应环境的变化,洁癖也得快点克服或压服掉,努力坚持在屋里把饭吃完,几次想到屋外去吃都忍住了,我不想被年轻的女店主小瞧。

与后来的生活相比,孔当的条件算是很好了,有鸡蛋(他俩吃)和绿色蔬菜,在后面的村子里很难买到绿色蔬菜,鸡蛋更是鲜见。

吃过饭,看到三和园的宗旨:“和睦相悦,致中人和,和气生财”。她家的留言薄上有各国各族各地的人写的留言,当然,文字也有许多种,主要是汉字,也有外文和少数民族文字,还有日本人画的当地地图,很细致,他们比中国人更有心,令我不得不佩服。匆匆地看了一遍,许多文字很感人,但没时间细看。下次吧,我一定争取再去独龙江!

吃饭时,女店主告诉我们只剩下一间住房了,里面有四张床。算司机我们正好四个人,挺顺的。饭后,他俩去挖野菜,司机到当地人家玩去了,我一个人回到住处,又把背包整理一遍。总想记住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,却总是记不住。

川准备得很充分,连植物图谱都带来了,他是准备在给养全无的极端情况下靠野菜生存的,所以,每到一个地方,他就向当地人请教哪种野菜能吃。他挖来各种野菜,然后一个一个地去问,并用心去记。我知道,跟着他俩,饿不死我,就不费那份心啦。

晚上8点天还亮着。县里和乡里的领导在三和园聚餐,我们也被请去一起吃饭。女店主特意煮了一只羊,满屋子充满肉味烟味酒味,我本来有点儿饿,一进屋就被熏得一点胃口都没有了,应酬了几句我就来到屋外,望着对面的担当力卡山和山下的独龙江水,很想到江边走走,便向队长请示,没被批准,他只答应我在门口坐着。可是,坐了一会觉得无聊,便决定出去走一小会儿。看样子屋里的酒得喝它一二个小时,我在他们结束之前赶回来就是了。没跟队长打招呼,我悄悄地走下去,反正没什么岔道,走不丢。

我原以为独龙江会比怒江温柔文静一些,没想到她也是一路吼叫着,碧波汹涌,白浪滔滔。暮色中的担当力卡山静静地耸立在江边,很像一个内涵深厚又稳重可靠的大男人,独龙江则像一个热情奔放又真诚豪爽的女子。我痴痴地望着山和江水,有一种感动直涌心头。

后来的十几天中,我们一直沿着独龙江追溯到她的尽头,又顺着独龙江的一条支流——麻必洛河——继续向源头走去,一直在体会着山与水的相依与独立。人们总爱以山喻男人之阳刚,以水喻女人之阴柔。独龙江的山水给我的印象是:山,刚中蕴柔;水,柔中溢刚。回来后,我为独龙江山水写了一副对联——

上联:雨沐山幽增浩气

下联:石截水湍漾柔情

横批:独龙山水

站在江边,看到江对面山与水之间有一段十几米宽的开垦出来的地块,地膜覆盖着整齐又单调的作物,地头上错落着几间房屋,周围有蓝色的炊烟缭绕,世外仙境一般,把我看呆了。在后来的路上,我有机会走进这样的屋子,原来:仙的是环境,艰苦的是生活,鱼和熊掌难能兼得。

我沿着江岸,边看,边走,边想,忘记了时间,忘记了队长的命令,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存在……

夜来了,江水的吼声突然变得非常大,我感觉有点儿害怕,才想起他俩,于是赶紧往回走。没想到自己竟不知不觉地走出很远了,往回走时,越着急越看不见村子,心里直发虚。

天完全黑了,只有远处若隐若现的灯光为我引路……

总算找回了三和园,松了一口气。看里面还有几位年轻的领导,我赶忙拿出随身小包里的本子,向汉话好一些的人请教我们将要走的路线的一些情况。在家时我只查阅了常规路线的情况,没想到队长会同意这个方案,所以对将要走的路况一无所知,只好临阵磨枪了。

我收集到的主要情况是:从孔当到献九当12公里,走3小时。从献九当到龙元18公里,走4至5小时。从龙元到迪政当15公里,走3小时。从迪政当到木当21公里,经过雄当和普尔,普尔到木当的那段路特别难走,都是羊肠小道。木当之后是无人区。当然,这些公里数多半不准确,只能供参考。我们真走起来的时候,也无法与他们的速度相比。

我正专心地听他们介绍情况,川从外面带着一阵风地进来了。真是的!害怕的时候想到他俩,回到店里却又把他俩给忘了——我瞬间的自责还未结束,川的吼声已经充满整个屋子,他的话像连珠炮一样迅猛,我顿时被他给吼懵了。我不知道是该解释,还是该回击,又委曲,又生气,眼泪直要往外涌。川冲我吼了一阵子,忽然低声自语道:“不行!天太黑,岳没带灯,我得去找他”。于是折转出去,停止了对我的吼叫。

眼泪憋了回去。如果川再对我多吼一会儿,真不知道这眼泪会不会涌出来。我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,从未因为谁的硬而流过泪,可是川怒吼的攻势实在是太凶猛太剧烈了,有生以来头一次领教了一个真正男人的大怒!

原来,他俩已找我多时,天都黑了,不见我这个不认路的笨蛋的影儿,怎能不急!为了节省时间,他俩后来便分头去找。川看到我时,岳还在另一边黑灯瞎火的桥上转呢。川刚一离开饭店,几位年轻的领导就开始劝我别在意川的态度,他们说,你的两个伙伴都急坏了,到处找你找不到……

其实,孔当这地方不大,没有几个地方可走,我去的方向岳也找过,只是他没想到我会走出那么远。

川和岳一起回来了。我以为岳也要责备我一番,已提前做好了挨“骂”的准备,结果他什么也没说。后来我问他为什么没骂我,他说,当然想“骂”你,可是川已经“骂”过了,我就不能再说什么了。岳的韧性真是让我服气。

岳基本上不喝酒。我猜想川一定比较能喝或敢喝,总之,他更容易与当地人交流。司机小任早就回去休息了。我们正准备回去,川又被乡长邀到家里去继续喝酒,半夜时分,才带着酒气回来,得意地向我和岳炫耀他喝酒赢的一张弓,那是乡长的心爱之物。看来川是没少喝,但没醉,也没吐,真是海量!

一路上我们都叫它弓,其实应该叫弩。路上这弓被我的背夫弄丢了,令我们惋惜了一路,最后在尼大当又买到一张类似的弓,但没有它精致,好东西是不可替代的。

住的条件很差,因为有思想准备,没觉得太难承受。一排木房子里都住满了人,人们走来走去,把门口的木板踩得咚咚响。我们的房间里只有四张不太干净的床,连刷牙水都没有。这之后,我时常在江边刷牙洗脸洗衣甚至洗头,方便又惬意,只是有点凉。厕所离住处不近,粗细不均的圆木横横竖竖地搭在一起,每二根之间都有空隙,像一个大筛子。我不知所措,犹豫了半天才不得不踩上去,感觉悬悬的,很恐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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